云南漫画大师李昆武:漫将人生作“画图”

2017年12月15日 08时24分00秒   来源:云南信息报

  这是关于云南,关于边疆的故事。白云之下,大山之间,旖旎的民族风情,融入了水墨淡彩之中……

  不久前,云南漫画大师李昆武发布新书《云路逍遥游》,创作素材源自30年前他周游云南留下的画稿,如今朝花夕拾,已步入耳顺之年的他回望曾经的自己,露出无限感慨。

  “生活是我的老师,社会是我的课堂。”李昆武始终把这一信条灌注于他所有的艺术创作。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绘画方面的系统培训,只是下意识地想用画笔来描绘记录周围的人、事、物。

  他用画笔记录战争的伤痕,反思历史的荒诞,找寻昆明人的集体记忆,向世界讲述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故事。他并非幻想类的漫画家,而是现实生活的绘写者——他全部创作的灵感都来源于自己的生活,以及他和家族的亲身经历。他画下的,就是他的人生。

  人物名片

  李昆武,1955年生于昆明。17岁高中毕业参军,退役后先后任《春城晚报》美术编辑、美术摄影部主任,现为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常务理事、云南省美术家协会理事,专业从事漫画创作。2010年,其和法国友人欧励行合作的长篇自传体漫画《一个中国人的一生》三部曲由法国达高出版社出版,曾入围有“漫画奥斯卡之称”的昂古莱姆国际漫画大奖,迅速赢得国际声誉。已出版的作品还有《伤痕》《春秀》《边疆风情录》《云南十八怪》等30余部。

受访者供图

  《云路逍遥游》。第一次系统整理了李昆武1987年至1995年间独自骑行云南时记录和创作的完整素材,书中三十几年前的那些边疆风貌如今大多已无法再次寻得,很多绘画手稿已经成为珍贵的历史资料。

  《从小李到老李——一个中国人的一生》。通过对老李个体生活史的白描,简约而不失深刻地勾勒出中国60多年间整体性的起伏转折。

  《伤痕》。《伤痕》不仅是抗战时期中国老百姓身上的伤痕,还是存留在记忆当中无法抹去、在心里留下的伤痕,更是整个中国大地经历战争摧残、城市村镇变得破壁残垣的伤痕。

  乡情组画。古朴的街道、川流的人群、婆娑树影、几抹斜云……在略微泛黄的纸张上,一道道犀利的线条描绘出老昆明的城区、郊野,定格每一个昆明人似写实又有些夸张的形象。

  总是戴着帽子的昆明“老倌儿”

  “这一生我并没有太刻意去创作什么,都是顺其自然。”李昆武这样评价自己。

  “嗨!小午哥!”在发布会现场,一位女士开着玩笑,向李昆武打招呼。

  “都是老倌儿了!老倌儿。”李昆武笑着回应。

  这位女士是他的邻居,他们从小一块儿在大院里长大。他的漫画形象深入人心,邻居口中的“小午哥”是他所创作的《云南十八怪》里的人物,戴着蓝色帽子,穿着蓝色衣裤,骑着自行车。这一形象被沿用到新书《云路逍遥游》当中。李昆武说:“这其实就是我当年的样子。”

  当天,他戴着一顶卡其色布帽,穿着一件淡黄色外套,全身衣着色调简约一致,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老兵形象。事实上,他总是喜欢戴着帽子,否则会“觉得头上空空的”。这一习惯和他7年的军营生活有密切关系。

  他高中毕业后就参了军,退伍之后到《春城晚报》从事美术、摄影工作,如今的他正专心从事绘画创作。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他的生活曾被时代割裂,但无论身在何处,他一直没有停止过画画。

  他对绘画的执念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产生。1960年,李昆武5岁,父亲给了他一本《宣传画选辑》,这本画册里的内容主要是新中国成立不久,呼吁全国人民积极进行劳动生产并学习“苏联老大哥”的一些宣传画。后来他回忆说:“我对漫画的爱好,很可能起源于这十几页装帧简陋的《宣传画选辑》中。”他把这本1960年的画册视作自己的“艺术启蒙老师”,并一直保留到现在。

  在学生时代以绘画的方式写日记,在军营当中画大板报、海报,工作后担任美术编辑,到各地采风写生。后续不知不觉就创作出了一部部作品。

  “这一生我并没有太刻意去创作什么,都是顺其自然。”李昆武这样评价自己。他把几十年的创作历程说得云淡风轻,实际上,这得益于他厚实的人生积累。

  庄子的《逍遥游》有一句话:“适莽苍者,三餐而返,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梁;适千里者,三月聚粮。”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李昆武走遍云南的万水千山,丰富的阅历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

  “他是一个很会自我解嘲的人”

  他用画笔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抽离出来并剪辑播放,然后细细玩赏,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着戏中的自己,以调侃的手法和自己交谈。

  “他是一个很会自我解嘲的人,”云南人民出版社的陈晨说,“在书中也随处可见这种特点,这是他漫画中的幽默风格。”这位出版社资深编辑见证了李昆武创作《云路逍遥游》的过程,书稿整整耗时一年才完成。

  李昆武以一种“自黑”、自我戏谑的方式来创作漫画里的主人翁,在阅读他的作品时,会不禁捧腹一笑。这或许也是他对人生持有的态度,并希望向世人传达的精神:在逆境中抗争而不衰颓,在绝境中坦然以求超脱。

  为何称“逍遥游”呢?李昆武这样说:“这本书缘于以前的骑行经历,其实在游历云南的过程中遇到很多困难,是很辛苦的。但是把那段艰难的经历创作出来,会有一种轻松感,一种成就感,就会觉得很‘逍遥’。”

  在书中,李昆武描写他一路上碰到的阻碍,在山林之间穿行遇到了昆虫野兽,被毒虫叮咬等经历。最后他都以一种“自我解嘲”的方式来表现。这种方式也使他在回望那段艰苦历程时,充满怀念地释然一笑。

  在他的另一部作品《从小李到老李——一个中国人的一生》中,李昆武描写了自己的孩童时代。有一天,老师要求他们抓老鼠,第二天要把老鼠尾巴拿到课堂上,以此来作表彰。年幼的李昆武害怕老鼠而不敢接近,为了不在同学面前丢脸,每晚守在房间角落抓捕老鼠,弄得他觉也睡不好,内心备受煎熬。他好不容易借来一个捕鼠夹子,在抓捕过程中还阴差阳错地夹到了自己,抓鼠行动最后以失败告终。他在这部作品里幽默诙谐地描述了自己各种令人发笑的抓捕动作以及畏鼠心理。

  青年时代参军以后,他被分配到大理佐乡部队的生产基地看管一个农场。从他的漫画里我们可以看到,这里除了土阶茅屋、漏瓦蓬窗,什么也没有。日常生活与牛羊为伴,感冒了连药也找不到,想找个医生还得走很远的路,但李昆武却自得其乐。

  在作品《伤痕》中他简笔勾勒了自己的日常生活,画笔下的他是个不修边幅,只会尽心投入创作的邋遢形象。

  他用画笔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抽离出来并剪辑播放,然后细细玩赏,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着戏中的自己,以调侃的手法和自己交谈。

  用“小人物”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

  李昆武通过对老李个体生活史的白描,简约而不失深刻地勾勒出中国近60多年间整体性的起伏转折。

  李昆武把自己的作品称为“故事画”,这区别于中国的传统漫画和连环画。传统漫画是以单幅样式存在的(就像今天的海报),内容以讽刺、批判为主。连环画则是俗称的“小人书”,以文字配插图,图片作为文字的附属,人们不看画,只看文字也能看懂大概内容。

  而“故事画”当中的图文是一致的。人物的动作、表情,故事情节的发展既离不开文字也离不开图画,就像电影的分镜头一样,“故事画”是以分镜描绘的手法来叙述事物的发展进程。

  他从小就喜欢“用绘画讲故事”。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在听老奶奶给他讲中国神话故事《嫦娥奔月》时,他一边听就一边想,月亮那么遥远神奇,嫦娥、玉兔、吴刚、桂树这些物象是那么美好,那么让人着迷。回到幼儿园,他渴望把听到的故事讲给其他小朋友听,但是自己的语言笨拙,无法生动地表现故事内容,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方法——画画,并创作下了第一个作品。他将心中的“月亮生活”粗糙地画在了纸上。

  或许每个人小时候刚接触绘画时都表现得粗砺笨重、天马行空,即使是如今的绘画大师,面对自己幼年时的作品,也只能欣然一笑。不过,当年那份纯真的童心却依然值得怀念和追忆。

  李昆武一直以来都在用画笔守护着那颗“童心”,守护着他对生活变迁、对社会发展的直觉感知力。如今他讲故事的对象,已经不再是身边的朋友和读者,而是整个世界。他用他的画笔向整个世界讲述着发生在中国的故事。

  故事就在他的《从小李到老李——一个中国人的一生》这部作品当中。这部漫画最初由法国达高出版社出版,有法语、德语、西班牙语、英语等多个版本在世界上发行。

  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李昆武通过对老李个体生活史的白描,简约而不失深刻地勾勒出中国60多年间整体性的起伏转折。参军入党、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粉碎“四人帮”,再到改革开放后的“拆”。这些琐碎的细节及其背后连很多中国人都说不清的宏大背景,法国人和更多的欧洲人居然懂了——通过看画。

  李昆武把自己的生活融入大时代的浪潮,成为新中国发展变迁的一个缩影,外国人通过他的这部作品所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活如何,也不是昆明的市井风情如何,而是看到整个中国在艰难探索岁月中的历程。

  一支笔留下老昆明的风土人情

  李昆武很重视对历史文化的保留和传承,他对“旧”的东西有一种遗憾而“赎罪式”的眷顾。

  20世纪80年代,在报社担任美术编辑的李昆武,常常骑着自行车,挎着相机,几乎游历了整个云南。他记录下云南各个地区的民族风俗,在那期间创作出了《云南十八怪》这部漫画。

  “‘云南十八怪’古已有之,”他说道,“我只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把它传承下来。”李昆武很重视对历史文化的保留和传承,他对“旧”的东西有一种遗憾而“赎罪式”的眷顾。

  他的这种感觉得从1966年说起,那时候全国“扫四旧”进行得如火如荼,年仅11岁的李昆武被卷入到时代的大潮流,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破坏传统文化遗产的“小帮凶”。

  多年以后回顾这段时期,他在《从小李到老李》书中写道:“和很多人一样,我尽量不回想往事,避免回忆把我拉入悔恨的深沼。事实上,那些曾经由于年少无知而毁坏过贵重文物的人,现在会加倍地找寻这些承载着历史的珍宝。”

  他不仅用画笔记录自己、记录生活,还记录历史——老昆明的历史。

  李昆武用画笔记录下了老昆明的风土人情。这些老昆明的“照片”收录于他的《画忆昆明》画册当中。画册里都是昆明的老街老巷,老一辈人的生活日常。这些过往,如今大都消失在钢筋水泥之下,封存于老一辈昆明人记忆之中。

  “画这些一开始完全是个人兴趣,我自己就是昆明人嘛,”李昆武说:“但是后来渐渐发现,把老昆明的样子记录下来成为一种责任,这种责任感迫在眉睫。”

  李昆武画老昆明并不是为了简单地怀旧。他说:“老昆明和全中国所有城市一样,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这个地方山清水秀,特别是老昆明的人,都很善良、宽容,人们友爱互助。”他是为了传达一种“人文精神”,一种人们之间的朴素情感,互相关怀、互相帮助,人与人之间友善相处。

  他曾花了一年的时间创作《滇池沧桑图》,展现了三个时期滇池附近人类社会的变迁。他为这幅20多米长的巨画配上了歌谣,远古时期的滇池还是“三叶虫躺在岩石底,猛犸象求别新石器”。举目望去,画卷上只有蛮荒的西山和滇池。

  接着人类社会形成,村落聚集,开始出现“小西门外卖大鱼,大西门外修马蹄”等人类活动。古庙古楼充斥巷宇,行人街道熙熙攘攘,长春路上酒饭茶馆里还唱着滇戏。

  最后一幅图景是当下城市生活的写照,那些昆明城区的老路老桥更换了名字“武成路拉直称人民路东西,南屏步行街做起了超市大生意。”李昆武以画图配歌谣,将昆明社会的历史变迁展露无遗。

  有人觉得李昆武是在模仿《清明上河图》,但是他说:“我无意去模仿,也不能和《清明上河图》作比较,那是不可超越的。因为我热爱这片土地,所以才把滇池的历史画出来,把它呈现给当代人。”

  这幅画的原图曾在国外进行展览,它被创作的意图“只是为了让世界更加了解中国”。

  记录“伤痕”是不可回避的责任

  《伤痕》不仅是抗战时期中国老百姓身上的伤痕,更是整个中国大地经历战争摧残、城市村镇变得破壁残垣的伤痕。

  对历史的尊重、对记忆的找寻促使李昆武创作了《伤痕》。这部漫画也是根据他和家人的亲身经历创作而成。《伤痕》对李昆武来说是所有作品创作过程中,最难忘、最深刻的一部。他在创作手记中写道:“正式动笔之前,我就预感到这本书画起来会很累,果然,当自己真正进入‘剧情’,体验到的不是‘很累’,而是‘太累’,甚至‘超累’!”

  这本书的素材将他拉回了20世纪30、40年代抗日战争时期。当时日本随军记者拍摄了大量的照片,并组成一本本画报,叫做《支那事变画报》,这些画报共有上千张图片,全是对战争的记录。李昆武意外得到了这组画报,他想通过漫画创作,把记忆的苦难、历史的真相和战争的无情展露出来。

  在这个时期,1938年9月28日,日本海军航空兵出动轰炸机群,对昆明进行了大轰炸,死伤无数。李昆武的岳父肖庆钟当时12岁,在这场大轰炸中失去了一条腿和三位亲人,他的母亲和妹妹当场去世,祖母受伤,不久也离开了人世。就在那么一瞬间,沉重的伤痛便刻印在肖庆钟的心头,这种滋味在接下来几十年的生活当中如影随形。

  李昆武用“木刻故事”记录下肖庆钟对轰炸场景的回忆,那些文字如今读起来依然触目惊心:“一颗机枪子弹擦着我的头过去,把整个人带倒在地,接着又是爆炸声把头震得昏沉沉的,眼前灰蒙蒙的一片,鼻孔耳朵都在淌血,还掺些泥沙堵着。自己的两条腿鲜血直流,皮肉被撕裂翻开,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已经受了重伤。紧接着我的左腮帮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我赶紧用手一摸,感觉脸上高出一块东西,以为是肿起来的,再一摸,竟顺手拿下一块肉。”

  李昆武说:“我的岳父肖庆钟是个极其平常的老人,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只拄着拐杖才能够站立的单腿,人们的目光或许不会在他略显沧桑又不失坚毅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假如能够有选择,老人确实希望自己能够度过平淡而安宁的一生。然而,战争中的人们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

  《伤痕》不仅是抗战时期中国老百姓身上的伤痕,还是存留在记忆当中无法抹去、在心里留下的伤痕,更是整个中国大地经历战争摧残、城市村镇变得破壁残垣的伤痕。

  “如今还健在的抗战亲历者已经越来越少,作为亲历者的后代,尤其还意外得到了与家庭经历直接相关的日本人记录的战争资料,我觉得无可回避地要承担一份责任。”李昆武如是说,“其实,最好的释怀方式就是回忆,不能触碰的伤口才是最疼的,对于中国人如此,日本人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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